烘青豆茶又叫烘豆茶、咸茶,也有写作闲茶的。我觉得,叫“烘豆茶”是对主题的概括,叫“咸茶”是对舌尖上味道的描述。至于写成“闲茶”,则可能是因为此茶流行地区的方言。我的乡亲们说话时,“咸”和“闲”都是一个读音“含”;而且,要喝烘豆茶,那是很费时间的,不仅制作复杂,配料多样,而且喝茶本身也有讲究,忙忙碌碌的人是无暇消受的。因此,把“咸茶”写作“闲茶”,不仅不无道理,而且还有“功夫茶”的含义。
关于烘豆茶的方方面面,说法很多,有的意见比较统一,有的却是争论不少,还有的不够全面完整。比如烘青豆的原产地到底在哪?大家说法不一,争论相当的激烈。而我能告诉大家的一个事实是,50多年前的我的老家仁和鹤山前,家家户户都烘着泡茶用的青豆了,而当时已经70多岁的我的曾祖母告诉我,她嫁来的时候,喝的“新娘子茶”就是烘豆茶。这就是说,烘青豆和烘豆茶在仁和的鹤山前,起码有100年以上的历史了。
我走的地方不多,见识也有限,但是,亲身经历感受的烘豆茶流行的范围,应在獐山南部、云会北部、东塘西部、安溪东部、良渚东北部及德清三合乡南窑坞至杨坟、二都、下渚湖相连的区域内最盛也最久。至于有人说,德清的下渚湖已经把烘豆茶改名为“防风茶”了,很可能有点为发展旅游业而做的牵强附会,因为防风古国时期,先民有没有驯化黄豆这种植物也还是个问题。
烘豆茶之所以又叫咸茶,是相对于淡茶来说的。淡茶只放茶叶,烘豆茶除了茶叶外,还要加茶料。那么,正宗的茶料有那些呢?按照我曾祖母的说法,应该是三种:烘青豆、枨子(又作长枳)皮和谷芝麻。烘青豆都是自家烘制的,把青黄豆剥出,加盐煮熟后放在炭火上烘干而成。枨子是当地产的一种橘类,果肉奇酸,但果皮清香,将皮切细,腌制后泡茶,芳香扑鼻,有清口、去火、润肺的功效。谷芝麻是野生的,长在房前屋后,虽是当年荣枯的草本植物,但枝干高大,果实颗粒比油菜籽稍大,炒熟了嚼碎满口留香。
这里还要特别说明的是,泡烘豆茶的茶叶必须是清明节前采摘炒制的绿茶;烘青豆的原料最好是一种叫“香脂豆”、或者叫“香子豆”的特定的黄豆品种;谷芝麻还有替代品,是一种当地人称作"野芝麻"的、叶子很臭的低矮草本植物的籽,湖州南浔、织里、双林地区的人称为香苏子,果实比谷芝麻细得多,也就是说,两种"芝麻"都可泡正宗的烘豆茶,且必有其一;枨子可以青皮时采摘,也可以皮黄时采摘,青皮时特香,黄皮时特艳,喜香采青,好色摘黄,各取所爱,至于枨子的书写是“枨子”还是“长枳”,抑或“枳子”什么的,至今没有定论,反正当地人的方言就是这个读音。
烘豆茶的泡制也有讲究。煮水用的是紫铜壶,烧的必须是剥皮的桑枝条,因为桑枝条引火快、火舌稳,用来烧紫铜壶最合适。加热时,将注满水的铜壶置在小炉灶上,点燃桑条柴塞入炉灶。不多久水就开了,再往放了茶叶和佐料的茶碗注水,滚开的水“吱”地冲下去,一注一提间,茶叶和茶料便上下翻腾,透出阵阵清香。泡烘豆茶还有一种专门的小碗,叫茶碗。考究一点的人家都是清一色的细瓷蓝花金边的。碗小料多,每次注水很少,现烧现泡,每次只能喝到一点点茶水。因此,喝烘豆茶不是解渴,也不能解渴,因为茶水少又是咸味,反而会越喝越渴。喝烘豆茶,其实就是品味、聊天、打发闲暇时光。
以前,我们老家有点男尊女卑,男的可以串东家走西家去喝烘豆茶,而女人则是要别人请了才能去的,于是女人们想出了一种很别致的吃茶形式——打茶会。打茶会实际上就是开茶话会,即把全村的已婚女人分批请到家里来喝烘豆茶,大家轮流做庄。每逢春节、中秋、农闲的时候,村里家家户户的主妇们就忙于请喝茶。特别是新媳妇刚过门,是俗定要打一个茶会的,既是礼数,也是大家见面相认。“打茶会”可以说是当地人日常生活中交友、休闲的一种民俗活动。茶会每年通常三五次,大家事先约好,等来客落座后,才冲泡、奉茶,然后细细品茶味,边喝茶边拉家常,谈笑风生,每次约两三个小时。经过多次冲泡后,茶中咸味渐渐淡去,大方的主家也有中间再加茶料的,再之后,大家会把碗里的茶料连同茶叶全部吃完才起身离去。
泡烘豆茶的一般是家庭主妇,据说为练就一手娴熟的泡茶功夫,有的家庭主妇早在出嫁前就开始学着练了。在我们老家,主人泡茶时,客人一般都要说一声“得罪你噢”,以示谢谢。记得鹤山前阿六的哥哥结婚了,按俗定,刚过门的新媳妇要请村里的已婚女人喝“新娘子茶”。偏偏阿六的嫂子是杭州城里人,虽然新娘子事先做了请教,知道有句“得罪你噢”的话语要说,却搞错了该由谁说,她给人加一下茶水就说一句“得罪你噢”,再加一下茶水又说一声“得罪你噢”······村里的女人们事后纷纷表示,到底是城里人,“得罪”都是倒过来说的。其实,新娘子是以为,因为自己泡茶注水的功夫不到家,有溢有溅,难为了客人才要那么说的。
有的文章里说,烘豆茶的茶料里,还有切成细丁腌渍过的胡萝卜干、萝卜干、笋干、豆腐干等等,这个说法是对的。但后三种茶料,只不过是正宗茶料短缺年代的替代品,因为在我们家乡,有一段时间里,黄豆成了“资本主义尾巴”被革了命,喝惯了咸茶的人们需要有一碗咸茶汤解馋。不过,萝卜干、笋干、豆腐干之类后来不入茶了,倒是红红的胡萝卜干入茶却成了无奈中的创举,现在已经是烘豆茶必不可少的茶料,因了它的红色,一碗真正色、香、味、形齐全的烘豆茶,才更具有了生命力。
说起烘豆茶的生命力,第一次喝的人都说不习惯,有的人干脆把它叫做“放了茶叶的菜汤”。但我在这里要告诉大家两个情况,一个是獐山石矿这个特立独行的小社会中的苏北人,他们原来是不喝烘豆茶的,现在他们中的大多数也成了“好这一口”的人;还有就是上个世纪到烘豆茶流行地区插队落户的知识青年,开始时也不习惯这种茶,现在却成了他们的念想和美好回忆。实际上,这也是有的人说“烘豆茶的流行范围,要比人们习惯认为的地域广大得多”的原因。因为好东西有更广泛流行的生命力。喝烘豆茶,与其说是解渴,倒不如说是一种嗜好,一种文化。2005年,“喝烘豆茶”被列入杭州市余杭区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名录。